諮詢室裡最安靜的傷心理師久坐的身體代價
在心理師職業傷害的六個面向中,肌肉骨骼問題是最少在心理師社群中被公開討論的一個,卻可能是累積速度最快、最早在職業生涯中顯現的一種。它不以單一戲劇性事件的形式出現,而是以每一個工作日五十分鐘乘以六、七、八個個案的靜止姿勢,緩慢而確實地在脊椎、頸部與肩帶組織中積累。
執業心理師每一個工作日的身體現實,是長時間維持相對固定的坐姿通常是微微前傾的上身、頸部略向前伸的注意力姿勢在一個情感高度投入、認知持續運作的狀態中,幾乎不移動。這種靜止,在職業醫學的文獻中有明確的風險標誌。
數字說的那件事
Elmo 等人(2021)針對高等教育機構辦公室工作者的大型橫斷面研究顯示,過去十二個月內工作相關肌肉骨骼疾患(WMSD)的整體盛行率達 80.81%意味著超過八成的辦公室工作者,在一年內曾出現至少一個與工作相關的肌肉骨骼症狀。Vaghela 等人(2022)的調查進一步細分了最常受影響的部位:下背以 52% 居首,頸部 45%,上背 38%,肩部 35%。
Biswas 等人(2021)的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確認,職業久坐是肌肉骨骼疼痛的獨立風險因子,其影響在控制了年齡、性別與整體體能活動量後依然顯著。Herr 等人(2024)更指出每日久坐超過 9.5 小時與憂鬱發作風險的顯著正相關,揭示了身體靜止與心理健康之間難以截然分開的雙向關係。
這些研究描述的對象是辦公室工作者的一般情況。心理師,在這個基礎上,面對一個額外的結構性限制。
諮詢室的特殊靜止
辦公室工作者雖然也多數時間坐在電腦前,但其工作流程通常包含移動的節點去開會、去印文件、站起來和同事說話。這些移動,即使每次只有幾分鐘,也提供了肌肉群得以交替使用、姿勢壓力得以部分釋放的機會。
心理師在晤談進行中,幾乎不具備這種彈性。
治療性存在感(therapeutic presence)這個概念,由 Geller 與 Greenberg(2012)在其理論整合中系統性描述:它包括身體的完整在場、注意力的全神貫注,以及對個案微細訊號的持續接收。這種存在感的建立,要求治療師的身體維持一種「可接觸的靜定」(contacted stillness)既不是僵硬,也不是隨意移動,而是一種主動的、有意圖的身體靜止。
這意味著,心理師的靜止不只是習慣的問題,也不完全是椅子的問題。它在某種程度上,是治療工作本身的一個要求一個從未在職業健康的框架中被認真計算過的要求。
壓力對肌肉骨骼系統的疊加效應
情緒壓力與慢性疼痛之間的關聯,在心身醫學文獻中有相當完整的研究基礎。Linton(2000)的縱向研究確認,心理社會壓力是肌肉骨骼疼痛慢性化最強的預測因子之一,其影響甚至超過純粹的生物力學因素。其機制涉及自主神經系統的持續激活慢性壓力導致肌肉張力基準升高,加速局部缺血與疲勞物質的積累,使得相同程度的靜態負荷造成更快速的不適感與組織損傷。
對於同時承受情緒耗損與久坐負荷的執業心理師,兩種風險因素不是單純相加,而是通過上述神經生理機制相互放大。一個在高強度個案排班中情緒持續緊繃的治療師,其頸部與上背的肌肉張力,幾乎可以確定高於相同姿勢下情緒相對平靜的辦公室工作者。
這種疊加效應,在心理師職業健康的討論中幾乎完全缺席儘管它在心理師個人的日常身體感受中,可能相當熟悉。
認真對待這個問題,從什麼開始
職業醫學與物理治療文獻對於久坐工作者的介入,有幾個方向上的共識。在個人層次,中斷久坐的節律性介入(每隔一段時間的短暫起立與移動)是最具研究支持的策略(Biswas et al., 2021);在晤談之間而非晤談之中建立這樣的節律,對心理師而言是可執行的。工作環境的人體工學評估椅子高度、螢幕位置、腰椎支撐提供了降低基礎負荷的物理基礎,但無法取代移動本身。
然而,在所有具體建議之前,有一個認識論的前提需要先被建立:身體問題是一個職業問題,不只是一個個人管理問題。
當一個心理師的下背開始痛,這不是因為他不夠勤快地做伸展,而是因為他的工作結構製造了一種持續性的身體負荷,而這個負荷,從來沒有被納入職業安全的考量框架中。把所有責任放回給個人「你應該多動動」忽略了這個問題的結構性根源。
正視這個根源,是讓心理師的執業生涯得以長久維持的第一步。
References
Biswas, A., Oh, P. I., Faulkner, G. E., Bajaj, R. R., Silver, M. A., Mitchell, M. S., & Alter, D. A. (2021). Musculoskeletal pain and sedentary behaviour in occupational and non-occupational settings: A systematic review with meta-analysis. BMC Public Health, 21, 2140. https://doi.org/10.1186/s12889-021-12169-x
Elmo, A. T., Buenaobra, B. C., Alayan, N., Alayan, A., Yusop, Y., Sarkissian, L., Faraj, K., Kablan, M., & Kassis, M. (2021). Work-related musculoskeletal disorders among office workers in higher education institutions: A cross-sectional study.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Research and Public Health, 18(8), 3900. https://doi.org/10.3390/ijerph18083900
Geller, S. M., & Greenberg, L. S. (2012). Therapeutic presence: A mindful approach to effective therapy.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
Herr, R. M., Bosch, J. A., Loerbroks, A., van Vianen, A. E. M., Jarczok, M. N., Fischer, J. E., & Schmidt, B. (2024). Impact of sitting at work on musculoskeletal complaints of German workers: Results from the study on mental health at work (S-MGA). Journal of Occupational Medicine and Toxicology, 19, 12. https://doi.org/10.1186/s12995-024-00409-8
Linton, S. J. (2000). A review of psychological risk factors in back and neck pain. Spine, 25(9), 1148–1156. https://doi.org/10.1097/00007632-200005010-00017
Vaghela, N., Patel, D., & Patel, V. (2022). Prevalence of work-related musculoskeletal disorder in sitting professional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ommunity Medicine and Public Health, 9(3), 1167–1172. https://doi.org/10.18203/2394-6040.ijcmph202205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