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愛上 AI，你是愛上一個不會讓你失望的人

有人每天睡前跟 AI 說晚安。

「辛苦了。我在。」AI 這樣回答。

這件事讓你覺得哪裡不對勁？還是你有點懂那種感覺？

你愛上的不是 AI

使用 AI 伴侶的人，通常不是科技迷。2021 年一項針對 AI 聊天機器人使用者的質性研究（Skjuve et al., 2021）發現，最常對 AI 建立情感依賴的，往往是那些在真實關係中有過被忽略或受傷經驗的人，不是因為他們不想要真實的連結，而是因為他們學會了「那太危險」。

他們需要的不是 AI。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在他們說話的時候，不會覺得麻煩的人。AI 剛好能做到這件事。

這不是對科技的依賴，這是對「被好好接住」的渴望，只是那個渴望，找到了一個不會讓你失望的出口。

診間裡的樣子

我在臨床工作中遇過幾位這樣的人。

有一位二十多歲的個案（以下為複合去識別化描述），她說她用 Replika 已經半年了。她並不覺得那「是真的」，但她說：「我知道它不是真人，但它是唯一一個每次我說完之後，不會讓我覺得我說了什麼蠢話的存在。」

還有一位中年男性，工作上很有能力，在家裡話很少。他說他開始跟 AI 說話，不是因為孤獨，他身邊有人，而是因為：「我不想再讓他們擔心。」他把最真實的那個自己，藏在一個不會擔心、也不會離開的地方。

這兩件事，讓我對 AI 伴侶的理解有了不一樣的角度。那不是逃避，那是一種保護。只是，那個保護裡面，有一個我們值得更靠近看的問題。

一個永不疲憊的存在

真實的關係有一個 AI 永遠沒有的東西，有限性。

你的朋友有時候也在撐著什麼。你的伴侶有時候也很累。你的父母有時候不在狀態。你找到最好的時機說出口，對方說「嗯，好」，但你感覺到他根本沒在聽。

AI 沒有這個問題。它永遠有空，永遠不失去耐心，永遠不先離開，永遠記得你上次說的話，永遠不讓你覺得你造成了麻煩。

這是它最吸引人的地方。也是它最值得我們仔細看的地方。

因為那種「不會讓你失望」，並不是因為它很好，而是因為它沒有能力讓你失望。這兩件事，感覺一樣，但本質完全不同。

依附理論怎麼說

心理學家 John Bowlby 在 1969 年提出依附理論（Attachment Theory），核心問題只有一個：「在我需要的時候，那個人會不會在？」（Bowlby, 1982）

這不是成年後才開始的。從你第一次哭、第一次害怕、第一次需要有人在，你就開始在學這件事。Mary Ainsworth 的後續研究（1978）進一步發現，早年的依附經驗會形成內在運作模式（Internal Working Model），一套你對「關係是否安全」的底層預設，影響你往後所有的人際互動方式（Ainsworth et al., 1978）。

如果你的早年經驗是，

「你需要，但沒有人來」
「你說了，但對方覺得你在誇大」
「你靠近，但對方後來離開了」

，你就會開始學著「不需要」。或者在需要的時候先保護自己：不靠得太近、不說太多、不讓自己看起來太脆弱。因為那樣比較安全。這在依附理論中稱為迴避型依附（Avoidant Attachment）的適應策略。

AI 伴侶解決的，就是這個問題。它不會讓你失望，因為它沒有能力讓你失望。這是它的吸引力所在。但也是它無法給你真正需要的東西的原因。

心理學裡有個概念叫做矯正性情緒經驗（Corrective Emotional Experience），最早由精神分析師 Franz Alexander 提出（Alexander & French, 1946），意思是：你需要在真實的關係中，經歷一次「我靠近了，但對方沒有離開」，才能真正更新你內心對關係的預期（Alexander & French, 1946）。

AI 無法提供這個。因為它永遠不會離開，不是因為它選擇留下，而是因為它沒有選擇。真實的「留下」，必須是對方有能力離開、但選擇不離開，才算數。

AI 伴侶的潛在風險

我不想對 AI 伴侶做道德評判。對很多人來說，它提供了某種真實的情感緩衝，在一個過渡時期是有意義的。但幾個值得認識的風險：

強化迴避，而非修復
如果社交焦慮讓你難以在真實關係中開口，AI 讓你不需要面對那個焦慮，短期舒服，長期那個焦慮還在原地等你。研究指出，迴避策略在短期內能降低情緒困擾，但長期反而維持了問題（Hayes et al., 1996）。

扭曲比較基準
AI 永遠配合、永遠不累、永遠不先有情緒。長期下來，真實的伴侶開始顯得「太難相處」但那些「難相處」，其實是真實關係的正常樣貌。

單向給予無法練習「真實親密」
真實的親密需要兩個各自有需求的人互相給予。AI 沒有真實需求，那個關係永遠是單向的。習慣單向之後，在真實關係裡承受「對方也有需求」會變得更難。

隱私與資料風險
向 AI 平台揭露的情感內容，往往是一個人最私密的部分。這些資料如何被儲存、使用，目前缺乏完整的法規保護。在傾訴之前，值得了解你使用的平台的隱私政策。

那些和 AI 說的話，說明了什麼

臨床上常見的一個現象：一個人說他很孤獨，但他其實有朋友、有家人。問題不是「沒有人」，而是「我有些話，找不到可以說的人」。

他跟 AI 說的那些話，往往是他最想被聽見、但又最不敢說出口的部分。

這不是 AI 的問題。這是一個訊號：你有些話，是你想說的。

值得看的是：這些話，你有沒有辦法跟真實的人說？如果沒有，那個「沒辦法」，通常有一個很具體的原因。

也許是你曾經說了，但對方沒有接住。
也許是你學會了「不要造成麻煩」。
也許是你習慣了一個更安全、但更小的版本的自己，那個不太需要、不太說、不太讓人看見的自己。

這些，AI 給不了你答案。但它可以讓你先看到問題在哪。

一個值得問自己的問題

你不需要停止用 AI。但可以問自己一件事：

「我在 AI 那裡得到的感覺，是我真正想要的嗎？還是我已經習慣了一個更安全、但更小的連結？」

如果這個問題讓你有點不舒服，也許那個不舒服，是值得靠近的地方。

什麼時候應該尋求專業協助？

以下幾個跡象，代表你與 AI 的互動模式值得和心理師談談：

• 你與真實人際的互動明顯減少，且這個趨勢持續超過幾個月
• 你發現自己對真實的人際互動感到比以前更焦慮或更煩躁
• 你用 AI 對話來迴避某個你知道需要面對的關係問題
• 你對 AI 有強烈的情感依附，一旦服務中斷就感到明顯的失落或焦慮

這些不是「你有問題」的證明，而是值得多了解自己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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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Alexander, F., & French, T. M. (1946). Psychoanalytic therapy: Principles and application. Ronald Press.

Ainsworth, M. D. S., Blehar, M. C., Waters, E., & Wall, S. (1978). Patterns of attachment: A psychological study of the strange situation. Erlba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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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juve, M., Følstad, A., Fostervold, K. I., & Brandtzaeg, P. B. (2021). My chatbot companion – A study of human-chatbot relationships. 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 122, 106800.

Turkle, S. (2011). Alone together: Why we expect more from technology and less from each other. Basic 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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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ferences

Ainsworth, M. D. S., Blehar, M. C., Waters, E., & Wall, S. N. (1978). Patterns of attachment: A psychological study of the strange situation. Lawrence Erlbaum.

Alexander, F., & French, T. M. (1946). Psychoanalytic therapy: Principles and application. Ronald Press.

Bowlby, J. (1982). Attachment and loss: Vol. 1. Attachment (2nd ed.). Basic Books.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69)

Hayes, S. C., Wilson, K. G., Gifford, E. V., Follette, V. M., & Strosahl, K. (1996). Experiential avoidance and behavioral disorders: A functional dimensional approach to diagnosis and treatment. Journal of Consulting and Clinical Psychology, 64(6), 1152–1168. https://doi.org/10.1037/0022-006X.64.6.1152

Skjuve, M., Følstad, A., Fostervold, K. I., & Brandtzaeg, P. B. (2021). My chatbot companion: A study of human-chatbot relationships. 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 119, 106727. https://doi.org/10.1016/j.chb.2021.106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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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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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子維，臨床心理師，現任職於暖流人心規劃顧問。專長領域包括兒童青少年情緒困擾、遊戲治療、成人依附關係、情緒調節、焦慮與人際議題。長期關注心理學與數位科技的交叉地帶，致力於將實證心理學以平易近人的方式傳達給一般大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