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幼兒攻擊你照顧者被傷後的心理處理

當一個幼兒攻擊你照顧者被傷後的心理處理

你剛被一個幼兒咬傷。

牙印清晰,皮膚還在痛。你完成了現場的處置確認傷勢、消毒、填報事件記錄然後繼續上班。

幾個小時後,當你在浴室照鏡子,或者在下班的車上獨處,某些念頭出現了:

「為什麼是我?」「是我哪裡做錯了嗎?」「我當時真的很憤怒但他才兩歲。這樣的我,還適合這份工作嗎?」

這篇文章,是為了那幾個小時之後的你。


被幼兒攻擊的心理複雜性

被幼兒攻擊的心理衝擊,有一種特殊的複雜性,讓它比一般的職場傷害更難被承認和處理。

身體的傷 vs 心理的傷

身體的傷,有明確的處置流程:消毒、包紮、填報、必要時就醫。這些步驟清楚、有人負責、事後留有記錄。

但心理的傷羞愧、困惑、對自我能力的懷疑、以及莫名的憤怒沒有對應的處置流程。沒有表格可以填,沒有步驟告訴你「下一步做什麼」。這類傷,往往就這樣被帶著,獨自消化。

「他才一個孩子」的雙刃

一方面,知道孩子的攻擊行為不是針對你個人,是一種創傷反應,的確幫助你不把這件事升級為「孩子是壞的」。

但另一方面,這個理解,有時候成了照顧者無法承認自己受傷的障礙:「他不是故意的,我哪能說我受傷了?」於是,那些真實的情緒憤怒、恐懼、委屈被硬壓下去,沒有出口。

重要的是:理解孩子的行為,和承認自己的感受,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孩子的行為有脈絡可以理解,你的傷也真實存在。不需要選邊。


被攻擊後的常見心理反應

研究職場暴力的文獻指出,被服務對象攻擊後,助人工作者常見以下心理反應(Hesketh et al., 2003; Johnson, 2004):

1. 羞愧與自責

「我是照顧者,卻被孩子攻擊了這代表我哪裡做錯了。」

羞愧的特點,是把問題歸因為「我這個人」,而不是「事件本身」。在機構照顧的環境裡,照顧者普遍有一種隱性的專業期待:「我應該要有能力管理這個情況。」當攻擊事件發生,這個期待被打破,羞愧往往隨之而來。

2. 憤怒,然後對憤怒感到罪惡

在攻擊發生的當下,憤怒是正常的神經系統反應身體感受到傷害,自動啟動防禦反應。

但對受創幼兒的照顧者而言,承認「我對這個孩子感到憤怒」,往往伴隨著強烈的罪惡感:「他有那樣的背景,我有什麼資格憤怒?」

這種罪惡感,會讓憤怒無法被正常處理,轉而壓抑或轉向可能轉化為對自己或對工作環境的不滿。

3. 對關係的迴避

事件發生後,你可能發現自己開始在那個孩子靠近時感到緊繃,或者在面對他的需求時比以前花更多的力氣才能回應。

這不是「記仇」,而是神經系統的自然保護機制它記住了「這個情境可能有危險」,並在類似的情境出現時自動提高警覺。了解這一點,可以幫助你對自己多一點寬容:你的反應是正常的,不代表你不愛孩子或不適合這份工作。

4. 對工作意義的動搖

「我盡心盡力,換來的是什麼?」這個念頭,在被攻擊之後容易出現。它背後是一種對「付出與回報是否對等」的質疑。

這個質疑,不是需要快速被說服的念頭,而是值得被認真對話的感受。


被攻擊後的心理處理:你可以做什麼

第一步:讓自己被照顧

在事件發生後,你需要的不是立刻回到工作狀態,而是有人問你:「你還好嗎?不只是身體,還有你的感受。」

如果機構有督導,主動找督導談這件事不只是事件本身,而是你的感受。如果機構沒有這樣的結構,找一個信任的同事說一說。不需要「想清楚」再說,說出來本身就是處理的一部分。

第二步:命名你的感受

把你的感受說出來或寫下來,不是為了分析,而是為了讓情緒有出口:「我當時很痛,然後我很憤怒,然後我感覺委屈。」

西格爾(Daniel Siegel)把這個過程稱為「命名它,才能馴服它」(name it to tame it)情緒被語言命名後,杏仁核的活化程度降低,前額葉開始重新介入(Siegel, 2012)。

第三步:區分「孩子的行為」和「你的感受」

你可以同時持有兩個真實:「這個孩子的攻擊行為,是創傷反應,不是針對我。」以及「我受傷了,我的感受是真實的,它值得被照顧。」

這不是矛盾,這是兩個層次的理解。

第四步:留意之後的自己

觀察接下來幾天,你是否有持續的迴避、對這個孩子明顯不同的回應、或莫名的易怒、睡眠問題。如果有,考慮尋求更正式的支持包括個人的心理諮詢。


機構的責任:不只是事後填表

被攻擊事件,不只是個人的事,也是機構需要承擔的系統責任。

研究顯示,機構對被攻擊工作者提供的支持品質,直接影響工作者事後的心理復原和留任率(Johnson, 2004)。

一個對工作者友善的機構,在攻擊事件後會:

  • 立即確認工作者的身體和心理狀況
  • 提供空間讓工作者說出感受(不只是「記錄事件」)
  • 與工作者討論下一步包括如何再次面對那個孩子
  • 視需要提供減少接觸或暫時調整的選項
  • 這不是在縱容工作者「逃避責任」,而是在維持照顧關係的可持續性。一個被機構好好照顧的工作者,才有資源再次給出好的照顧。


    References

    Hesketh, K. L., Duncan, S. M., Estabrooks, C. A., Reimer, M. A., Giovannetti, P., Hyndman, K., & Acorn, S. (2003). Workplace violence in Alberta and British Columbia hospitals. Health Policy, 63(3), 311–321. https://doi.org/10.1016/S0168-8510(02)00126-4

    Johnson, S. L. (2004). Staff nurses’ experiences of violence in the workplace. Western Journal of Nursing Research, 26(7), 727–748. https://doi.org/10.1177/0193945904267188

    Siegel, D. J. (2012). The developing mind: How relationships and the brain interact to shape who we are (2nd ed.). Guilford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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