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個案打傷之後,我一個人哭了心理師遭受身體攻擊後的沉默與復原

被個案打傷之後,我一個人哭了心理師遭受身體攻擊後的沉默與復原

以下是我親身經歷的一個案例,已深度去識別化。


三次見面,一個層層升高的現場

有一個學齡前的男孩,因為情緒行為難以管理來找我做遊戲治療。第一次見面,我就感覺到家庭裡的壓力雙親帶著疲態,彼此對孩子的態度也有些微妙的落差。我讓他們留在遊戲室觀察,但請他們靠牆站,給我和孩子空間工作。

第一次,收拾玩具的時候孩子鬧了脾氣,父母的情緒也跟著被勾起來,現場張力瞬間升高。我請父母退回原位,自己引導孩子完成收拾。緊繃,但算是落地了。

第二次,狀況差不多。結束前我和家長簡短聊了一下孩子雖然挑戰,我認為都還在可以工作的範圍。但我注意到一件事:父母投向孩子的非語言情緒,像一個悄悄加壓的鍋,每次見面都讓現場緊繃一點點。

中間我另外安排了一次親職諮詢。教養歧異浮出來了,不意外。家庭有很多事情待處理,只是所有的焦點,都一直落在孩子身上。

第三次,開始沒多久,孩子進入了一種我之前沒有見過的狀態。

我現在要怎麼形容那個畫面只能說,「恐怖」不是誇張。物品被摔砸,遊戲室開始出現破損,孩子的狀態已經到了可能傷害自己、也可能傷害他人的程度。

我評估了。清楚地提醒了孩子三次。同時用眼神向站在一旁的父母示意我接下來要做身體約束(physical restraint),那是在孩子有危及安全的行為時,臨床上有明確依據的介入程序,目的是保護孩子、也保護現場其他人。

父母的臉,木然。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現場沒有辦法等了。我用腳掃開地上的碎裂,讓孩子貼近我的身體,從後方環抱約束。孩子奮力掙扎,頭向後猛撞,我及時把臉撇開,不然鼻子一定流血但我的耳朵沒有逃過去。外傷就這樣發生了。

三分鐘過去,孩子的情緒依然高張。我根據臨床經驗判斷,還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鐘才會漸漸平緩。這個判斷有所本,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大約第四分多鐘,父母激動地對我說:「老師,請你停下來,我受不了了。」

把孩子搶回去,頭也不回地走出遊戲室。

我一個人,留在那個滿地碎裂的空間裡。


傷害的第二層:指控

事後,我主動傳訊息關心這個家庭。

家長的回覆是:他們奉行愛的教育,不體罰孩子。接著說,我剛才的做法,他們保留法律追溯的權利,也在考慮向主管機關檢舉。

我安撫了他們,也解釋了。通話結束。

然後,我一個人,窩在沙發上,哭了很久。


這不只是情緒反應,這是道德傷害

這個故事裡有兩層傷害,而第二層,幾乎從來不被談到。

第一層,是身體的傷可以看見、可以就醫、可以填入事件記錄。耳朵的創傷是真實的,遊戲室的損壞是真實的。

第二層,叫做道德傷害(moral injury)

道德傷害這個概念,最早來自軍事心理學(Litz et al., 2009),描述一種特定的心理創傷:當一個人依照職業倫理和臨床判斷做出了他認為「正確」的行動,事後卻遭遇來自外部的否定、指控、或懲罰這個落差,造成的傷害不是一般的壓力反應,而是對「我的判斷是否值得信任」這件事本身的撼動。

對心理師而言,道德傷害可能發生在:

  • 執行了正確的安全介入,卻被指控為傷害
  • 依照倫理通報了個案安全風險,卻被家屬視為背叛
  • 在治療中設下必要的界限,卻被個案指控不夠關心
  • 道德傷害的核心,不是「我做錯了」,而是「我做了對的事,卻被告知我做錯了」。這種認知上的衝突,往往比一般的壓力更難自行消化因為它不是需要修正的錯誤,而是需要被承認的不公。


    數字背後的沉默

    後來我查了文獻,才知道這件事有多普遍。

    研究顯示,超過 51.3% 的心理治療師在職業生涯中曾遭受或目睹個案的暴力或威脅(Galeazzi et al., 2019)。在身體攻擊事件後,27.7% 的治療師出現持續四週以上的創傷後壓力症狀,2.7% 達到完整的 PTSD 診斷標準。

    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些。在養成訓練裡,在督導裡,幾乎沒有人談過:如果你被個案打傷了,你可以怎麼辦?

    更值得關注的是,研究也顯示,多數治療師在這種事發生後,選擇了沉默

    Johnson 等人(2004)整理了沉默的原因,我讀到的時候,每一條都認識:

  • 「這麼小的孩子,我怎麼說自己受傷了?」(羞愧)
  • 「我應該要能處理這種情況。」(自我期待)
  • 「說出來會讓機構覺得我能力不夠。」(職業顧慮)
  • 「說了,也沒有人會懂。」(孤立感)
  •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這些念頭輪流出現。沒有一條是真的但每一條都感覺非常真實。


    那個獨自哭泣的夜晚,需要被好好對待

    我後來在督導裡說了這件事。

    督導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做的那個決定,在臨床上是正確的。」

    就是這一句話,我哭了第二次。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說你沒有做錯。

    沒有人應該獨自消化「做了正確的事、卻被指控為加害者」這件事。這種傷需要的不是「想開一點」,而是被一個能理解臨床現實的人,認真地說出那個承認:你的判斷是有依據的。發生在你身上的,是不公平的。

    那個被說出來的承認,是道德傷害開始復原的起點。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的。


    給正在做這份工作的你

    如果你也有過類似的時刻被打傷、被咬傷、被推倒、或是在事後被指控我想跟你說幾句我希望有人早點跟我說的話:

    你不孤單。 超過一半的心理治療師,在職業生涯中都遭遇過這些。這是職業風險,不是你個人的失敗。

    你的憤怒是正確的。 那個當下的憤怒、事後的委屈、深夜懷疑人生的念頭都是正常的反應,不是你「不夠專業」的證據。

    你值得被照顧。 你每天在接住別人的傷。你的傷,也值得被好好接住不是一個人,不是在沙發上獨自消化。

    那個夜晚你一個人哭了,那不是結局。那是你需要支持的訊號。

    請帶著這個訊號,去找一個懂的人說。


    References

    Galeazzi, G. M., Elkins, K., & Curci, P. (2019). Experiencing and witnessing patient violence: An occupational risk for outpatient therapists? Psychiatric Quarterly, 90(4), 893–904. https://doi.org/10.1007/s11126-019-09665-2

    Johnson, S. L. (2004). Staff nurses’ experiences of violence in the workplace. Western Journal of Nursing Research, 26(7), 727–748. https://doi.org/10.1177/0193945904267188

    Litz, B. T., Stein, N., Delaney, E., Lebowitz, L., Nash, W. P., Silva, C., & Maguen, S. (2009). Moral injury and moral repair in war veterans: A preliminary model and intervention strategy. Clinical Psychology Review, 29(8), 695–706. https://doi.org/10.1016/j.cpr.2009.07.003

    Romani, P. W., Rott, N., Woltmann, J., & Ringdahl, J. E. (2020). Relations between patient and staff member characteristics and staff member injury on a psychiatric inpatient unit for children with intellectual or developmental disabilities. Journal of Child and Adolescent Psychiatric Nursing, 33(4), 200–209. https://doi.org/10.1111/jcap.12282

    Flannery, R. B., Jr., Farley, E., Rego, S., & Walker, A. P. (2007). Violence against mental health professionals: When the treater becomes the victim. Psychiatry, 70(4), 279–284. https://doi.org/10.1521/psyc.2007.70.4.2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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